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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由 简悦 SimpRead 转码, 原文地址 nsjkr.zhubai.love 在过去的一周里,我在思考一个问题,即人们为什么喜欢歌颂苦难。这个话题,我相信已经有很多伟人和作品从很多角度去讨论了。俗话说,隔行如隔山,所以我只能尽我所能地用我知道的知识去阐述我的思想。所以,如果你已经熟知一些相关的精神分析或者哲学的内容(如拉康、尼采等),似乎可以略读本篇文章。

这个问题的产生不仅仅是因为之前「孔乙己」的社会事件,也是因为我的生父以及其他中年人都会有一种「因果倒置」的错误观念,即「因为某种苦难,所以我才有了今天的成功」或者是「因为某种苦难,所以我才有了如此的失败」等等类似的话语。其中最大的逻辑错误便是忽略了导致「苦难」这种果的因,认为这种苦难是先验的。我会在后面结合材料更详尽分析一点。

本篇文章,将涉及三个部分。第一部分我将结合弗洛伊德晚期比较成熟的作品《超越享乐原则》说明苦难的形成以及我们为什么会不断的遭受苦难。不过,在明白了这一点之后,我们似乎仍然无法解释,人们为什么会崇拜苦难?于是,在第二部分,我将结合《怀旧的未来》一书当中的「怀旧」以及弗洛伊德的《恋物》两篇文章去解释。如此,我们便能够对这个问题拥有一个较为全面的理解。在第三部分中,我将结合社会话题包含孔乙己、中国互联网女权以及「接地气」这三个方面,结合《群众与权利》探索「苦难是一种控制」这一论述。

一 苦难何为?

虽然弗洛伊德在《超越享乐原则》一文的开篇就写道,他们并不关切享乐原则「何种程度上趋向或采用了历史上以敬建立的任何特殊哲学体系」,但我还是想说一下人类的本质,即自私的(self-interest)。这个单词在霍布斯的《利维坦》一书中经常出现。

霍布斯描绘了一个自然状态的世界,在这个世界中,我们每个人都只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而存在。人类被一个欲望所驱使,这个欲望是确保自己一直活着且尽可能活得好。但在这个世界中,霍布斯认为这个世界中的物质是稀缺的,所以相对平等的人类通过竞争或者战斗的方式去掠夺物资,比如疫情时期的哄抢超市;又因为我们担心自己无法拥有足够的物质与满足欲望,所以为了自我保存,人类在自然状态中时刻处于警惕的状态,从而避免死亡。

虽然霍布斯有一些错误,比如他忽略了人们可以通过合作进行物质生产,以及善良的存在,但是他通过逻辑解释了一个问题,即人类是趋利避害的。你可以在 Episode 23 中看到我对霍布斯的概念的阐述。

精神分析认为,我们心中的事情(mental event)是由享乐原则调节的,即趋向快乐或者令我们感到「乐」的东西,规避那些令我们感到「苦」的东西。这与霍布斯提出的观点别无二致。

但是,我们并不能说,我们的心灵路程是被享乐原则驱使的,因为我们会被环境或者其他力量而遭受抵制,从而导致结果的不和谐。

所以,因为自我保存(self-preservation)中的自我本能(ego‘s instincts),即死本能,享乐原则被替换为现实原则(reality principle)。

不过,现实原则并非放弃最终的享乐意图,而只是将这种享乐或者满足延迟,并且「放弃许多获得满足的可能性,然后把苦的暂时容忍当作漫长且间接通往享乐之途中的一步。」这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先苦后甜、延迟满足。

当然,用现实原则取代享乐原则的视角似乎比较大;另一个 “小” 的视角将我们带入了心灵装置中的冲突。因为心灵装置中充满能量,冲突便来源于这种能量没有与之匹配的出口的情况。所以,这些冲突的能量的出路只有被压抑,从这个整体中分裂出去,同时也就被割断了获得满足的可能。

如果这些压抑的本能后来迂曲地达到满足,那本来可以在其他情况下有机会成为享乐的,却被自我感知我苦。这就在享乐原则中造成了断裂。可又因为,其他本能并没有被打乱,它们遵循享乐原则寻求享乐。此时,压抑把享乐的可能性转换为苦受之源。所以我们的苦是,“享乐之不能感觉为乐”。

举一个例子帮助我们理解。享乐原则告诉你说,你想玩王国之泪,但现实原则,即你需要完成你的工作,推迟了这一点。一开始用于工作的心理能量与玩王国之泪的能量产生冲突,所以工作那部分能量便被压抑了。但是你不得不去完成作业,所以这部分被压抑的能量迂曲地得到了满足。可是,完成作业或者工作本来是一件开心的事情,但在这个过程中,因为和享乐原则割舍了,所以你才会觉得作业或者工作太痛苦了。

我们所体验到的苦,大多是知觉的苦,即由未获得满足的本能所生的压力知觉;或是来自可辨认的危险,即要么本身是困厄的,要么会激起苦的期待(焦虑)。当我们感知到危险之后,享乐原则会通过正确的方式引导、修正现实原则。

虽然下面的三个词对本篇文章没什么用,但是也挺有趣的:

  • 焦虑:所指的是一种特殊状态,即对危险的期待,或准备要面对它,即使它仍是未知物。弗洛伊德不相信这个能够产生创伤精神症。
  • 恐惧:需要有个具体的令人害怕的对象。
  • 惊吓:则是指人毫无预备,突然闯入险境时的状态,这里强调的因素是吃惊。

现在,我们明白了苦是什么,也知晓了它背后的心理活动。不过,有一个问题悄然浮现了:

我们为什么一直经历苦?

俗话说苦尽甘来。但是这句俗语并没有告诉我们,苦要尽到什么时候,甘什么时候来。「甘」或「甜」只是一种遥遥无期的目标,其目的是「放缓并延长解放的过程,知识称为遥远的目标」,这尝尝是宗教控制其群众的手法之一,并且「已经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卡内蒂,2020)。那么,如果我们借用这个概念,「甜」是一个遥遥无期的概念,为的是放缓将我们从「苦受」中解放出来的过程。当然,出了宗教和政府采用这个手段,我们所说的「大饼」似乎也属于这个范畴,但区别就是,我们逃离「大饼」要远远比逃离「甜」简单得多。从另一角度来说,区别就是,我们逃离「大饼」之后,仍然没有逃出「甜」的范畴。因为我们似乎生活一种「现代利维坦」之下。

我们把视角拉回到弗洛伊德身上。弗洛伊德认为,我们处于一种强迫重复的情况之下,即我们无意识地(unconsciously)重复创伤性或痛苦的事件、感受、情境等。

通过儿童游戏,我们能够对强迫重复有一个了解。这个案例说的是一个一岁半的小男童 —— 他是一个乖孩子,不哭不闹,很听话,也不会因为妈妈离开几个小时就哭 —— 发明了一种游戏,叫做「fort-da」(不见与重现)。

这孩子有一个木卷轴,上面缠绕着一些线。他从来没把这东西拖在地板上走,把它当作马车。他的玩法是用线扯着卷轴,很有技巧地把它丢到带帘子的婴儿床边,于是,东西就在里面不见了,同时他就发出那富有表情的 “喔 —— 喔 —— 喔 —— 喔” 声音。接着,他会用线把卷轴拉出床下,并对这东西的重新出现报以一声欢乐的 “da”(音 “搭”,在那儿)。这样才是整套游戏 —— 丢了又回来(不见与重现)。

这个孩子通过这种游戏为自己补偿,利用手边现有的道具,演出对象消失与归来的戏码。这个孩子是不能够接受母亲离开自己的,这显然对他来说是一种苦受。但是,这背后有另一个动机。一开始的时候,这个孩子完全被笼罩在体验之中。此时,他是被动的。但通过游戏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虽然苦在其中,他的状态从被动变为了主动,即可归结为一种驾驭的本能。当然,也有另一种解释,就是孩子想要报复那离开他的妈妈,「可能有个挑衅的意味:『好吧,你去吧!我不需要你了。我要自己把你送走。』」但,这似乎也是一种「驾驭」的尝试。一年后,这个孩子有了一个新行为。如果他对某一个玩具生气的话,扔掉它的同时会喊道「上前线去吧」,从而对他上前线的父亲不在家一点儿也不懊恼。

所以,就算在享乐原则的支配下,也总是有某种途径和手法「让本身是苦的东西变成一个主题」,让我们在反复咀嚼。于是,答案似乎变得明朗了,我们一直经历苦的原因,是因为我们想要掌控这种苦的控制。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原因。意识和无意识之间有一个由享乐原则支配的阻抗(resistance)。这种阻抗阻碍了无意识变为意识过程,于是,我们无法将被压抑的东西作为过去的体验而回忆起来,而是将其当作当下的体验而经历。这便是强迫重复背后的逻辑。

享乐原则主导阻抗的原因是试图阻挡那些由受压抑的释放而产生的苦。但因为我们无意识地去解决这些未曾解决的事情,所以强迫性重复恰巧让这些苦受重新被带回表面,让当事人重新经历。

另一方面,我们的诉求是现实原则,即我们的努力是忍受这些苦。这种苦不与享乐原则相矛盾,即在自我这个系统中是痛苦的,而在伊底中是满足的。除此之外,在强迫重复也会从过去经验中开始回忆,这些经验不可能包含着享乐,并且无论是多久之前的体验,也绝不可能对本能已受到压抑的冲动带来满足。

我们并不知道自己如何且为什么陷入了强迫性重复,所以我们把这种称之为厄运,或者遭到某种「邪魔」附身;但精神分析总是持有这样的观点,即他们的命运大部分是其自编自导的,另外就是受到婴儿期经验的影响,因为婴儿没有足够的能力对身边进行完全探索,所以,便会产生「我什么都做不成」,「什么都干不好」…… 等「自恋的伤痕」

我们生活总会遇到一些自称遭受了厄运:

譬如一个捐助,一段时间之后,每一个受他捐助者都愤怒地抛弃他(不论这几个人的情况有何不同),他就觉得自己命中注定要尝尽人间的忘恩负义;或者有个人,他所有的友谊最后都以朋友出卖而告终;又或者有个人,在他的一生中经常把人拔擢到某种私立或公立机构的高权威地位,但过了一段时间,他自己会跟该权威斗气,然后将其换掉;再来,一个陷入爱情的男人,跟女人的情事都会通过一样的几个阶段,也以同样的方式结束。

在我看来,人格疾病似乎也有着类似的情况。他们不断地在个人关系和社会关系中展现出同样的行为范式。比如,回避人格虽然寻求感情和亲密关系,但是会不断质疑这种关系的安全性。所以,他们的每段感情几乎会已一种 “宿命” 般的状态结束,即主体陷入了一种消极经验中。

儿童游戏这个案例告诉我们重复本身以及本能满足是一种享乐,且我们通过将悲剧转换为主题的方式,其实是一种无意识地试驾驭自己的方式,消解事件对我们的力道。阻抗令我们知道了,由于享乐原则的支配和其自我保存的能力,我们在遏制受压抑者的释放。所以,对一个系统而言(ego)是苦受的,而对另一个系统(id)而言是满足的。我们甚至可以认为,强迫重复本身是一种自我治疗的手段,只不过因为阻抗,我们无法意识到并且运用理性去分析。于是便有了有趣的情况:强迫的重复是治疗的一方试图拉过来为其所用,但总是被自我拉向它的一方(紧粘着自我,正如自我黏着在享乐原则之上)。

现在,我们回到一开始的享乐原则和现实原则这两个概念当中。弗洛伊德在文章的后面几部分将享乐原则转变为了生本能(life instinct),再转变为性本能(sexual instinct);将现实原则转变为了自我本能(ego instinct),再转变为了死本能(death instinct)。那么,我们也在此更换一下词汇。

死亡是我们的最终目标。叔本华写道:“死亡乃是真正的结果,在那个意义上而言是生命的目的”(VI)。

我们试想一下,如果没有现实原则我们会怎样呢?

没有现实原则,我们会被享乐原则支配,通往极乐。此时,我们的生命是非常短暂的。比如我们胡吃海喝,放肆性欲,或者沉迷于自己的幻想。我们便会染上不良嗜好如毒品以及威胁生命的疾病。我们所经历的极乐发生在性行为的高潮之中。高潮状态下,我们处于无意识,那种兴奋感书瞬间消失,似乎这与死亡差不多。通俗地说,过度的快乐便是死。

同理,没有享乐原则(性本能),只有现实原则(死本能)的支配,我们会的生命也是短暂因为死本能让我们回归无生命状态(VI)。“自我本能是起于无生命开始有生命之时,并且会一路走向无生命状态…”。人类文明中最珍贵的东西正是基于本能压抑。受压抑的本能会无休无止地分离追求完全满足,其在于原初初体验的再三重复。

所以,我们的生命,这两种本能缺一不可。我们正是在在生本能和死本能的强烈对立、冲突、制衡之间 “开启了我们的航程”(VI)。弗洛伊德在《自我和伊底》中写道我们生命的出现扰乱了事物本来的状态,所以这两种本能都是保守的,将我们带回到生命本来的无机物状态。生本能令我们对内在知觉有了更深的了解,以及随即而来的紧张,这种释放就是享乐之感。

因此,生命的出现将是生命延续的原因,同时也是努力走向死亡的原因;而生命本身将是这两种趋势之间的冲突和妥协。

The emergence of life would thus be the cause of the continuance of life and also at the same time of the striving towards death; and life itself would be a conflict and compromise between these two trends.

到这里,我终于可以回答我们最开始提出的问题:我们为什么受苦?答案可以归结为一句较为简单的话:我们需要生 & 活。我们因为两者的对抗而生,通过将苦转为乐以及试图掌控自己,从而活。电影《宇宙探索编辑部》的结尾也是从一开始的向外探寻最终回到了生命本身,即我们自己。似乎也是殊途同归的道理。

让我们用《超越享乐原则》的最后一句话来当作第一部分的结尾:不能飞翔而至的,我们将跛行过去。

Whither we cannot fly, we must go limping. The Scripture saith that limping is no s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