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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对于领悟的威力,我是从雅斯贝尔斯那里才得到真正确认的,由于不断的领悟,可以使人从沉浸式的生活中得以展现自我的意志,并且领悟本身就构成一种参与和实践,当你领悟到生活的某种面貌或者境遇,你就对生活产生了一种作用力,生活也会因为你的领悟而发生改变,即使这种改变是微小的和不自知的。

2、而领悟的作用,又在汪丁丁那里得到呼应。汪丁丁在讨论思想史时提到了领悟对于获取知识的作用,知识不是目的,只是过程,机械的背诵会让人错过真正的知识,只有在不断的领悟中,才能获得不可言说的知识,这些知识和领悟本身构筑了生命过程。这和我一贯以来的理解是一致的,但是我从来没有意识到原来主动地领悟会被各种哲学家、思想家置于如此崇高的位置。社会学在当代社会的使命之一就是反思,社会学必须要在自己的理论中保持不断的反思性,这里的反思就是学科精神,对社会的持续观察、分析、领悟、批判等等。

3、领悟可以解构前人的思想框架,这是对旧世界的无情反击。在对中世纪和近代的思想史有了粗略的了解后,发现当代的社会学家们是叛逆的,他们的理论体系本身就带有解构的特质,庞大、完备、严谨的理论本身不是目的,目的是为了瓦解前人留下来的理论大厦,以突破古典社会学、古典哲学所带来的思想框架。

从中世纪,在巨变和动荡的社会背景中,思想家们力求大一统和追求规训的理论体系,力求对整个世界的完备理解与解释,用清晰明了的语言技术对这个世界的规律进行了被称为宏大叙事的阐释,霍布斯、洛克等思想家的语言和论证都是非常明晰的,而当代思想家转向了对具体问题的分析,他们的理论本身就在表现当代世界的复杂性。通过这种晦涩与回避,可以看到纠结的社会学家们的愤怒,这种愤怒就是一种解构 —— 旧时代的大知识分子遗留下来的遗产,在这个日新月异和怪异的世界难以用一个根本决定论或者单薄的线性视角去一言以蔽之,总而言之,现代世界的现代性是难以把握的,社会学对社会的研究甚至是模糊的,因为我们无法清晰地定义社会的范围和背后所延伸出来的一切,因为当代的社会学家们走到了宏观叙事的对立面,可以看到对身体的研究、对意识的研究、对权力的研究、对信息的研究,但是人们失去了把握社会整体脉络的信心。可以说,社会学是混乱的,但这种混乱就是对当代社会发展的一种回应。如果无法把握,那就解构它!所以走向领悟与分析的道路,就是当代人们的一种武器。

4、而领悟也是创造力的开始,普通人如果理解领悟的威力,便可以开始将领悟作为一种工具,重新构建自己的人生。

我们生活在这样一种现状,比如仅仅讨论中国的情况,每个人在科层结构里都有自己的一个位置,人们看似自由,有无数的选择,但是其实生活有许多固定的通关模式,人们在这种无形的道路面前,是无路可逃的,比如结婚生子、比如进入体制内、比如考公、比如进入大厂。由于信息的无限性和增殖性,人们看到的世界是广阔和参差不齐的,但是遗憾的是每个人在每个当下只能做一种选择和走上一种道路,即使每时每刻都可以立即改变方向,比如此刻从高楼大厦突然走出并且通过旷工的方式辞职,或者毅然决然地开始长途旅行,但是也正式由于信息传播的威力,人们在很早的时候就意识到社会的结构(马克思的阶级理论)和自身世界的主流运转模式(阶级跃迁的故事与方法),所以大多数家族与个人从很早的时候走上 “吃苦” 的道路只是为了有一天在这个囚笼里获得一个相对舒服或者能够往上升的位置,而当孩子们终于成人可以独立完成这个游戏时,发现自己的创造力也被塑造成完全适应这个游戏,大多数人不会意识到自己有领悟的能力,因为情况还没有痛苦到需要动用领悟本身。直到游戏规则改变或者重大变故的产生 —— 领悟开始显现。

5、领悟是一种回溯行为,领悟和学习知识一样,最开始的出发点一定是兴趣。兴趣背后是一种无法言说的吸引力,比如有的孩子很小的时候就会被色彩或者金钱吸引,那他们必然比其他对这些事物无感的孩子有更大在这方面有所作为的概率。兴趣背后还有另一种可能,是无穷无尽的疑问,这种疑问是直指内心的 —— 这个世界为什么是这样?他为什么会这样对我?我怎么会这么难过?于是人们就开始动用一切能力开始考察,直到找一个合理且被自己接受的解释。当人们能够用自己所认可的话语解释一种现象,不论是关于自身的个人经历,还是关于对世界的认知,可以说他在进行自我创造,原因是这时候他所有的表达都是自发且自洽的,他自己的意志在这种表达活动里得到展现。比如,一个仅仅在饭桌上被教育要好好上大学的孩子,和一个自己思考和观察大学对自己人生意义的孩子,对上大学这件事情本身的理解与行动是截然不同的,即使他们都必须参加高考。

6、领悟在痛苦面前最为有效。可以说领悟是痛苦的老师,如果痛苦是一匹烈马,那么领悟就是一把长鞭。领悟可以利用它的创造能力,使得痛苦被剖析,被展露,被套上各种各样的叙事逻辑,我们可以看到,不同的宗教、文学作品、艺术,都是为了让人们在痛苦面前,有机会看到领悟的降临。如果恰好完成了领悟,不可承受的苦甚至都可以变成可承受的,因为当逻辑能够自洽,且自愿地完成了这种理解,不可承受就直接转向了可承受 —— 我在承受不可承受之苦,或者我无法承受这种不可承受的苦,不论任意一种表述,已经能够通过领悟本身,借助语言这种工具,直接和痛苦完成一场博弈。

7、而当代人缺乏领悟精神。这不怪我们,对这种情况没什么可值得抱怨的。真正的有勇之士只是在悄悄地改变它。我恰好很幸运地在一种漫长和微弱的痛苦中有幸撇过领悟的面貌,我可以说这简直就是生命力的化身。我们沉溺于物质,金钱,升官发财,美女等等简单的快乐和痛苦中,这些欲望甚至都不能说原始或者低级,只能说悲哀和沉重。因为这是不得不行之路,在如今这种形势看来,参与社会的下沉并且在其中为自己谋福利,这是最省力的道路。事已至此,领悟的大门终于在利己主义的背景下彻底关闭。所以这不是个人可以解决的问题,我站在一个 “理性工具人” 的视角,我也无法反驳这种人人为了拥有更多物质与资源而参与零和游戏的规则。这是如今这个时代的病症,大多数人只能好自为之,和不断滋生的痛苦与空虚相依为命。

8、所以乐观的我,现在认为领悟是一把钥匙,虽说不能够改变社会现状,但是起码可以改善精神状态。作为一个工具和螺丝钉,和作为一个主动思考的人类,是完全不同的生存状态。想要接近领悟,必须保持一种清醒的姿态,保持好奇和尊重,甚至对自己也要保持距离,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